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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宥勳老師<文學抄襲的三種類型>

*個人閱讀筆記

*有些用語屏蔽、轉換

節選自 朱宥勳老師 2013年10月9日 發文 <文學抄襲的三種類型>

一、字句的抄襲

二、敘事框架的抄襲

三、概念與創意的抄襲



這三種抄襲深淺有別,嚴格說起來,在倫理上的意義也不一樣,不過至少都是會引起文學讀者嘩然的做法。我的用意不在指責已經抄襲的人——我寧可相信,有些人真的不知道這就叫做抄襲,我們只要讓更多人知道這樣是行不通的,或許就能減少這類事情的發生。


  • 一、字句的抄襲


這是抄襲的最低層次,基本上不太需要什麼閱讀經驗就能判斷出來:就搜尋看看有幾個字一樣就好了。在學術寫作上,若無註明引用,連續14字的雷同就到達抄襲的標準。如果連相對不重視語言風格的學術寫作都這麼嚴厲,以語言風格區別自身與他人的創作者,那應該更不在話下才對。但實際上,嗯。


「通常」這種層次的抄襲實在過於明顯,所以一旦被指控都很難逃過去。我是說「通常」。如果你真的非抄不可,建議至少抄到底下兩個層次,逃過去的機率會大幅上升。


反過來說,要避免被指控這種抄襲其實也很簡單,只要標註引用就可以了。或者像黃錦樹的小說〈淒慘的無言的嘴〉那樣,該文雖然有幾處完全照搬陳映真的字句——比如來自陳映真〈淒慘的無言的嘴〉的對白:「把窗簾拉開罷,」伊突然挺起上半身,喝道,「讓陽光進來。」還有結尾那隻從陳映真〈一綠色之候鳥〉飛過來的:「那隻綠色的候鳥」。——但它從標題到內文無不強烈告訴讀者,這是一種典故和致敬;更重要的是,這些元素從來不佔小說推動的主要地位,換掉它們或許會少一層意義,卻不會讓故事完全無法運轉,所以可見故事的軸心是作者自己的、而非抄襲來的。



  • 二、敘事框架的抄襲


這部分開始,聰明的抄襲作者能矇混過關的機會就大幅上升了。在這個階段,抄襲者會將別人的故事拿來,抽換掉一些元素(男變女、上海變台北、高鐵變新幹線⋯⋯),但是所有敘事步驟都是照著走的。因此我覺得,在討論一篇作品是否抄襲時,特別是小說,一定要至少有一位稍微了解敘事學的成員參與其中。檢查這種抄襲最簡單的辦法,就是把一篇小說所有發生過的事件,簡化成「誰做了什麼動作」的敘事單元,然後羅列兩篇作品的所有敘事單元,互相比對。原則上,就算次序有所差異,只要影響事件的主要動作大致雷同,我們就可以推測有抄襲的可能性。今年的〈莫召奴〉抄襲向田邦子〈隔壁女子〉就屬此類。以下以去年聯合報極短篇得獎作品〈溫柔子彈〉抄襲韓國漫畫的作品來舉例。


〈溫柔子彈〉全文:

http://ppt.cc/xvLa

韓國漫畫:

http://ppt.cc/QOtz


〈溫柔子彈〉的敘事單元:

她中彈

她回到辦公室

她辭職,清空辦公室

她報名德文課程

她吃火鍋

她在男友家過夜、做愛

她和男友結婚

她完成自己的所有願望

她產下一名男嬰

她看著男嬰長大

她參加兒子的畢業典禮

她死前召來家人聚集在床前

她死去


韓國漫畫的敘事單元:

他中彈

他回到辦公室

他和女友去餐廳吃飯

他和女友結婚

他和妻子生下兒子

他和孩子玩耍

他參加兒子的畢業典禮

他看著兒子結婚

他得到孫子

他死去,死前家人聚集在床前


劃線處是雷同的地方。這樣一對照,有沒有抄襲其實就一目瞭然了。不但若干敘事單元完全一樣(中彈之後爬走、都先回辦公室、結婚、參加兒子的畢業典禮⋯⋯),連這些單元發生的次序都一樣。有一些單元只是換了場景(從吃火鍋換成吃西餐),本質上還是同一個動作。 當然,每一篇小說可以分解成幾個敘事單元,每個人的切法會不太一樣,所以真正的重點是分辨哪些動作特別重要,抽掉它故事就不能成立;在這些重要的敘事單元上雷同是最不可饒恕的,因為那往往就是作品的價值所在。比如像這兩部作品中的「中彈之後還活著」這個動作。而〈溫柔子彈〉有而漫畫中沒有的部分,也都不是整篇小說運轉上的關鍵所在,抽掉也沒有影響,主要的概念是來自漫畫殆無疑義。


這個層次的抄襲,其實一般讀者只要兩篇作品都讀過,一定都會有所感覺,但不見得能夠具體指出來。有時,如果抄襲者夠用心,還可能把表面上的元素通通抽換掉,這個時候就要用這種方法來把它原本的框架給還原出來。



  • 三、概念與創意的抄襲


最後這個層次,往往也是最有爭議的層次。如果字句不同、敘事單元也不完全相同,只是概念相似,這樣能夠算抄襲嗎?這就是弔詭所在:我個人覺得這是最嚴重的抄襲,但卻是最難被確證的抄襲。上述〈溫柔子彈〉的事件也屬此類,它除了敘事框架與原作雷同,它還抄走了「人無不是帶著痛過了一生」這樣的寓意,且用「中彈」作為此意的比喻。在這種狀況裡面,需要比較強的文學敏銳度才能夠看出兩篇作品的核心是什麼,而各自的核心是否有差異。


這裡我們就可以回到這次〈黑心貨〉和〈成家〉的比較了。如果我們用剛剛分解敘事單元的做法,我們至少可以找到以下幾個雷同處:


敘事者死了
敘事者的父親燒生活用品給他
敘事者收到生活用品的反應
敘事者的父親燒了一個女子給他
敘事者的父親寄信說明原委


然而,此次文學奬的評審委員認為,兩作只在「敘事手法」類似,主題則不同。那我們就可以觀察一下,扣掉這些部分,〈黑心貨〉自己的設計還剩下什麼:


劣質紙錢的細節
劣質生活用品的細節
敘事者被中國配偶當僕人使喚
敘事者的父親被中國配偶盜走積蓄


歸納來看,其實就是回扣標題的「黑心貨」,紙錢和生活用品是黑心貨,中國配偶也是黑心貨。這部分確實出自〈黑心貨〉作者的新設計,評審委員認為兩作「主題不同」也是可以理解的。但是,回到我們前面說過的,如果我們去檢查真正影響故事能否成立的核心是什麼的時候,我們會知道,〈成家〉最大的創意所在,在於「用死者的觀點,看到物品一件一件從陽間燒來」。兩篇小說,抽掉這個部分就會直接垮掉,在這個意義上,如果〈黑心貨〉的作者真的參考了黃麗群的作品,「被啓發」過,雖然我知道此事的抄襲與否仍有爭議空間,但站在創作者的立場,我沒有辦法認同這是一篇出自於該作者獨特匠心的作品。如果〈黑心貨〉最重要的部分都是別人的創意,就算真的未達抄襲門檻,我都很難同意:難道我們要獎勵的是它表現出「中國的東西都是黑心貨」這個簡單粗陋的概念嗎?


學術一點說,這其實牽涉到如何劃定界線的問題。當我們把兩篇作品的所有字句、元素、敘事單元全部並列比較,到底有百分之多少以內的雷同是我們可以接受的?那條線在哪裡?如果沒有量化標準,我們要怎麼去標定「最關鍵」的部分,並且認定只要超了「最關鍵」的部分就算抄襲?(比如,為什麼我們不會認為郭松棻的〈月印〉抄了川端康成的〈水月〉?)這似乎很值得開一個研討會來專門處理這件事。比起套用理論或挖掘史料,我覺得文學研究者也應該投注精力來協助面對當前的文學問題——如果文學抄襲變得比職棒簽賭還要頻繁的話,那一套如何辨別抄襲的知識、以及隨之而來的倫理規範,就顯得非常非常必要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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